挑一只称心如意的碗

一代老饕袁枚在《随园食单》的开篇第一章“须知单”中,就曾对美食与美器做出点评,认同古人所言,“美食不如美器”。有意思的是,除此一节外,老袁用了整整十二章大谈特谈“美食”,从江海说到天上,从饭前粥米说到饭后茶点,包罗万象,细致周全,却唯独没再谈“美器”。是故,在此,我斗胆将“古人所言”稍作修改——美食亦如美器。食与器的搭配组合,于我眼里,是生活,亦是一出高于生活的餐桌美学。
  乍暖还寒时,蟹肥膏黄。说起中国人啖蟹的悠悠历史,其渊薮可推至西周。自魏晋,食蟹兴起。月下临风,品蟹赏菊,本是风雅美事。然而,徒手执蟹而食,难免显得俗笨;若改用左手持蟹螯,右手持酒杯,虽不羁却也难说韵致。如何将“品”字发挥得淋漓尽致?明代江南的能工巧匠于是发明了一种专门的食蟹工具,包括锤、镦、钳、铲、匙、叉、刮、针,俗称“蟹八件”。蟹锤锤盖,蟹钳碎螯,蟹匙取膏,蟹针剔肉,一来二去,蟹之甘腴,酒之醇美,不醉自醉。膳毕,至巧者剔蟹胸骨八路完整如蝴蝶式,独孤求败,引得群羡。
  向来重视雅致生活的日本人,在食与器的互衬上也可谓尽心尽力,于细节处的勾勒与考究更叫人惊艳。

  一次,与友人一同拜访位于福冈县的某间老铺果子店,主人精心制作了两道玲珑精致的生果子送上,名曰“若鲇”“铃铛”。所谓“若鲇”乃日本六月的代表性点心,状如初夏鲇鱼;用椭圆形的海绵蛋糕皮,包裹着咬劲十足的年糕,卷成半月形,烤制而成。另一道“铃铛”则具象不少,其形恰如你我所熟知的卡通形象机器猫颈项上悬挂的小玩意;烘烤至金黄的松脆外壳里,嵌满了手磨红豆泥。敷衍说完一句“我开动了”便急不可耐地操起筷子朝温软如玉的若鲇下手。用罢一道,含一口冰水,筷尖又迫不及待扎向铃铛。岂料,向来沉稳的友人忽然伸手制止。
  原来,若鲇可以用筷子夹食,到了铃铛,便不妥了,需改用专门的木扦。友人解释,由于若鲇形为长条,且经卷制而成,不复黏合,使用细头筷子,食者可以巧妙地掌控手指力度,从而轻巧地进行夹取而无须担心外皮垮塌或破损,保证了点心入口的完整度;另外,筷体的修长,与若鲇在视觉上有相似的线条美,二者搭配,亦合审美。至于铃铛,状如丸,用筷子夹显然易滑落,若直接以筷尖戳入,则显得粗野,因此,用削磨得细薄的木扦叉食,优雅隽永;此外,直径不足五厘米的小球,配搭着长不过三寸的木扦,画面俏皮雅丽,颇有几分情趣。
  事实上,食料的精细与否从来不是问题,即便素朴如白米饭,选对了食器,亦叫人心生欢喜。舀一勺米饭轻扣于陶制碗内,细腻的坯底,用具有自然气息的素黄与高绿搭衬着担当主色调,随性的手绘线条看似拙朴,实则别有一番滋味。端上桌的瞬间,如同一抹来自乡间田野的春风拂面,生机盎然。抑或盛一团置于刷上了极为内敛的金色的碗中,米粒的润泽与暗金色交辉,此间华美可谓不动声色,低调的奢华简直让人爱不释手。陶艺匠人小谷田润说,“好的食器,会让人珍惜碗中的每一粒米”。诚然,古朴也好,精致也罢,即便只是形色普通的器具,一旦有了食物的加盟,亦顿生鲜活。食器的伟大在于“不喧哗”,安静地衬托,却让人分外珍惜碗中的天地。
  絮语及此,不妨今夜小确幸一回。挑一只称心如意的碗,招待自己。
挑一只称心如意的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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